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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狂瀾 “蓄意構陷與無辜蒙冤更不可並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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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狂瀾 “蓄意構陷與無辜蒙冤更不可並列……

晨光熹微, 淺淡的朝霞撞破第一縷黑沈的天。嚴府回廊上掛著的燃金燈還在熠熠生輝,一絲不茍地燒滅最後一寸紅帛金,仿佛是要紅塵夢醒, 俗世金醉,要在天亮之前, 留下一地稀碎。

北覃衛來得突然, 穿廊入院的動作又粗獷, 後院女眷恍如群羊,被驅至一處空屋框著。有許多妾婢年歲不大,在常人眼裏, 還只是個孩子。

在抖如糠塞,卻不敢言的她們身前, 嚴豐面色不好,與威名在外的衛冶僵持不下。

事發突然, 嚴國舅來得倉促, 哪怕在自己府中, 也不比一身勁裝的長寧侯看著閑適。

可在此刻的四目相對,兩廂針鋒之下,恍惚間,嚴豐不知為何,突然想起同樣是一個冬夜,年少幾歲的衛冶與啟平皇帝起了爭執。

他跪在明治殿前, 一跪就是一夜。

……自己匆匆經過他的時候,依稀還能感覺到身側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。

那樣冰冷, 那樣無常,挺直昂然的脊背像是一把凝成的春冰。

帶著某種漂亮的鋒利。

嚴格來說,這是嚴豐為數不多的幾次, 與衛冶這樣待在一處——事實上,自從嚴懷逑被哄誘著沾上花僚後,他便刻意回避著長寧侯府走,不管是人,還是事。

當時衛冶執意要前往撫州探查黑市,當頭反對的勢力眾多,其中大半,就是他借著國舅名號,刻意引導的結果。

思及此,嚴豐突然閉上眼,開口道:“兒女命,父母心……衛冶,這樣的心情我不求你體諒。事到如今,我也認命了。”

“怎麽,北覃衛奉命辦案,為的是以明是非,以證清白。”衛冶並無所動,一雙含情慣了的眼眸此刻平靜到無波無瀾,好像眼下這一切並不是他所求,更不是他所願。

他餘光瞥了眼角門,嚴懷逑還沒出現。

於是衛冶收回視線,漫不經心道:“並不為別的,更別提什麽認命與否——嚴大人,您是當朝國舅,這裏又有那麽多雙眼睛瞧著,孰是孰非,一查便知,誰也怨不了誰。”

“是,是怨不了。”嚴豐環顧四周,慘然一笑,“衛都護早就記恨罷!”

“先斬後奏,北覃特許。”衛冶平靜道,“談不上記恨。”

嚴豐一頓,緩緩地看著他,說:“我一直不明白……就算是聖人——衛冶,你我同為世家,高門之後,你不是不明白許多事並非我一人所願,更不是我一人所為。你要與自己為難,這我攔不了你,你是衛氏的當家人,合該為你自己,同侯府上下做主。可哪怕是看在衛元甫以戰功彪炳為你鋪路的份上,侯爺,這天底下沒有人是聖人,誰都有私心,我謹小慎微了一輩子,所做不過是想護住家人孩兒……在這點上,我與你父親一樣。”

衛冶偏頭,嘴角露出一點笑,似是嘲諷,笑話他的不自量力,恥笑往自己臉上貼金。

“你們不一樣。”衛冶說,“你們怎麽會一樣。”

他輕聲說著,回眸道:“不過話說回來,你倒的確是個好爹,養出來的,也是真的敗兒。嚴大人久居北都,居於人上,想必也是只聞‘花僚’色,不見底燃煙。為了嚴大人的舐犢情深,撫州偏村早已是十室九空,你那不值一錢的兒子倒被你硬捧一條金貴命……好本事啊,國舅爺。”

嚴豐長嘆一聲:“你太年輕,自幼到大又被太多人護著,有許多事,你不知情——我是罪大惡極,可侯爺,人活在世上,少不得有偏頗,這點誰也不例外,哪怕是元甫也一樣。”

“不知情,那就不必要知道了。”衛冶擡手,示意嚴豐閉嘴。他盯著嚴豐披在肩上的外衫,輕輕說道,“舊賬難填。過去的事,就是死人的事,那麽多活人都得侯爺拼死拼活才從國舅爺的愛子之心裏頭救出來,這些年過去,已是身心俱疲,精疲力竭……至於其他的,我管不著,也不想知道。”

嚴豐沈默了。

“這是聖人的意思?”嚴豐沈寂少頃,忽然用一種近乎篤定的語氣問。

“道理不是國舅爺自己說的麽。”衛冶謙和有禮道,“‘就不怕來日報應不爽,落在了自己頭上’?”

嚴豐大約是沒想到他記得一字不差,無望之中,驚愕之下,反倒笑了起來。

他慘然大笑著:“命啊……你也逃不脫的。”

衛冶見他在笑,面色不變,轉頭對率先而來的任不斷道:“帛金呢?賬本呢?往來信件呢?”

任不斷看了嚴豐一眼,對衛冶略一點頭:“都在。”

“聽見了麽,嚴大人。”衛冶緩緩挪步,輕聲道,“原樣搬,原樣走,原樣查,您也是親眼所見,無從做假,更談不上虛證構陷。”

乍聞此言,嚴豐目光微動,片刻後才說:“你這個脾性,倒是衛家的種,只這記仇,不像你爹,像極了你娘……好在言侯向來疼你,衛夫人也把你好生囑托給了軍中舊友,摔磨長大,這才合適了北都樣。其實方才那會兒,我一直在想,倘若我對懷逑也能好好教養,如今是不是,也不會是這個境況。”

“都是過去。”衛冶說,“悔也無用。”

嚴豐撐著木欄,艱難地喃喃道:“是啊,無用了。”

“那便請吧。”衛冶微微一笑,“東西雖然搜到了,但察看也還得要段時間。再過小半個時辰,便是朝會,屆時我會向聖人稟明案情,只是這些時日,少不得要嚴大人委屈些。”

“我不打緊。”嚴豐驟然蹦出一股力氣,一把扶住欄桿,死命抓著衛冶的手臂,急促道,“只是懷逑,懷逑他……”

“北覃衛向來是寧殺錯,不放過!”衛冶揮袖而退,輕而易舉便擺脫了那雙手的桎梏。

他聲音驀地柔和下來,語調卻冷:“清者自清,且要看嚴公子無辜與否了。”

任不斷一把拔出雁翎,將動亂漸起的內宅女眷重新鎮壓下去。幾個北覃拖來有阻撓之意的家將屍首,壓在女人面前。幾個膽大的將通紅的眼眶睜得又大又圓,含恨的淚水直淌而下。她們出不了這個後院,姓嚴的男人就是她們的依靠。

可如今虎狼般的北覃衛來了,那依附的大樹就要塌陷,百年的樹根紮在地裏,或許能支撐樹幹在經年之後風吹再生,卻再也庇護不了頂上的碎花。

天光破曉,等不了嚴懷逑,衛冶不再滯留。

“——帶走!”

衛冶一聲令下,便翻身上馬。他帶走了生路,將沈重的過往一拋而下。

命運無常,總愛無端玩弄人心,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?風起雲湧的滔天巨浪一旦襲來,每一滴水花或被迫,或主動,都將以一種勢不可擋,卻身不由己的姿態卷入其間。

無關王侯將相,也無畏拳腳高低。

許是久違的好天氣,啟平皇帝今日起得尤其早,精神瞧著,也是久違的好。

他洗漱時,偏頭瞧著如水般淌亮的天色,只覺得今早的日頭,起得格外快。他停下動作,端詳著窗外天色的時候,鐘敬直正站在身側,躬身伺候著。

見啟平帝似乎是放空了一瞬,鐘敬直問:“聖上?”

啟平皇帝回過神,笑著搖搖頭,低聲說:“什麽時辰了,該上朝了吧。”

“回稟聖上,快要卯時了。”鐘敬直道,“是該上朝了。”

啟平帝聞言點頭,穿戴妥帖後,起身而出。

他緩緩踱步在灑金的朱墻玉磚,像是在走一條既定的,且此生已反覆走過許多趟的不歸路。一步。又一步,身後的宮人跟得亦步亦趨,不聞一聲。

朝會上,衛冶出列啟奏,當朝要求關押嚴豐,審訊嚴懷逑,並重啟孔皓手裏餘下的北覃衛,再查當年封世常一案。

眾人一時嘩然。

更有言官當面直言,這樣的朝令夕改簡直是拿聖恩皇權玩笑!

啟平帝才坐了小半個時辰,身子已然吃不消了。

他發皺的手指抵著椅座,才勉強挺直背。那張血色全無的臉上,看不出一點情緒,有的只有帝王無盡城府的神色不明。

“回聖上!”衛冶見爭執覆起,便再次出列,沈聲道,“北覃衛自建成起,便是太|祖帝朱底金字地鑄了牌匾!上面清清楚楚寫著,‘白鐵無辜築佞臣’!北覃衛既然生來便是帝王手中刀,本該就做把淬火燒蛀蟲的刀刃,豈能容由他人禍亂朝廷,蒙蔽聖意!”

甭管這話有沒有理。

涉及嚴家,東宮官員自然不能聽之任之。

當即就有人越位而出,駁斥道:“有一有二無再三,是誰在禍亂,只怕如今也未嘗可知吧?”

衛冶不為所動:“陸大人這是何意?若有不滿,不妨有話直說!”

“長寧侯你說嚴家涉案,那我問你,證據何在?有證據,誰舉薦?為何過了這許久,才來舉薦?”那人字字鏗鏘,目光炯然,“哪怕北覃承聖人恩,可以事急從權,先斬後奏,可此案已久,談何事急?又當真是急到都護忽視緝查令,也要私闖官員內宅,蔑視王法?還是說都護公報私仇,記——”

“北覃辦案,從來只向聖人稟報!還輪不著陸大人問責詳情!”衛冶眸色藏住寒芒,一句一頓。

那人氣憤至極,還欲開口。

啟平皇帝忽然動了一動,緊接著,他劇烈地咳嗽出聲,愈演愈烈,最後居然咳出一口血!

所有人當即驚駭交加,一時之間,都顧不上圍觀長寧侯同人當庭吵架。

唯獨仗著皇恩,舌戰群儒,到了今日已然成名已久的長寧侯仍舊沒動。

……也許只有到了這個時候,他才明白“你太年輕”四個字,是一種難以回溯,總要後知後覺才能感知的道理。

同樣的一盤棋,有人從一開始就已出局,有人下到一半,就要走,也有人直到棋局終了,方才落子。

可無論如何,倘若你執意要留,那你必然要親眼目睹一個個熟悉的面孔紛至而來,又翩然而去,在年覆一年的歲月間變得面目全非,繼而或黯淡、或不甘,總歸是要悄然離場。

他站在原地,忽覺手腳發涼,但他還在說:“即有爭辯,或是冤情,自然該查!而且還該一查到底!有刀不用與無刀可用是兩回事,蓄意構陷與無辜蒙冤更不可並列而語!陸大人也是江左出身,難道連這個道理都想不通嗎?”

蕭承玉不語,眼中通紅。

蕭隨澤緊挨著他,嗓間幹澀,終於忍不住出聲:“阿冶,你——”

啟平帝擺擺手,安撫下眾臣。

他隨手接過帕子,擦幹了血跡,將此事允了,卻說下次朝會上,要親自見一眼嚴懷逑。

散朝後,蕭隨澤,韋知非,趙邕都圍了上來,連乍一看像要與他立馬爭執的蕭承玉都過來了。

韋知非神色不明地看著衛冶,似乎是想說些什麽,卻被風流不再、從容全無的蕭隨澤攔在身後。

蕭承玉看著他的神色悵然非常。

大抵也是沒想到……這預料之中的一天會來得這樣快,快到有些猝不及防。

至於趙邕,他都快禮尚往來地給這位爺跪下了!

“不要問,也別攔我。”衛冶在大殿內站了許久,連同周圍一圈人一道沈默。最終,他似乎是待不下去,澀聲丟下一句“我也沒辦法,沒人給我別的機會”,便孤身一人往外走。

“你這是上哪兒去!”蕭隨澤叫住他。

“吃酒!”衛冶頭也不回地一擡手,高聲喊了句,大概也是想強撐住那股勁兒,於是話裏帶著笑意,“同嚴公子一道!”

剩下的人笑不出來,於是久久閉口不言,沒有散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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